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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书凝抬眸，语气平静：“不悔。”

雪花静静落着，她无声说着。

能让裴家沉冤得雪，裴珩之青云直上，她不悔；

能还清生育之恩，从此只是崔书凝，她不悔。

“可我悔。”

裴珩之冷着一张脸，声音比十二月的寒霜还要冻人。

他说：“悔与你相识，悔我往日真心成今生败笔。”

冷寂的话刺痛了崔书凝。

悔了好啊，放下了好啊。

这不正是她殷切希望着的吗？

宴席开席了，裴珩之与崔雪芙同坐一席。

幼妹崔雪芙已经褪去青涩稚气，出落大方邀大家品鉴：“这梅花鹿是前日裴相带我去猎得，今日恰逢梅花宴，特邀各位一同品鉴。”

小春在为崔书凝布菜，拧眉看向鎏金碟里堆着鲜嫩的鹿肉。

“太妃您鹿肉过敏，切勿食用。”

这事，崔书凝爹娘也是知道的。

十二岁那年，秋日围猎，崔书凝吃了裴珩之猎的鹿肉全身起红疹，差点身死。

他被吓红了眼眶，他和崔书凝保证：“阿凝，我此生再不会猎鹿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
思绪间，崔雪芙已来至她身前。

见崔书凝迟迟未动筷，她委屈盈盈：“姐姐，这是裴珩之特意为我去猎的，你怎么不吃？”

瞬时，满堂目光如针刺过来。

就好像，崔书凝是故意为难幼妹的恶毒姐姐。

崔书凝嗯了一声：“不合口味，我从不吃鹿肉，妹妹是一天知道吗？”

从前阿娘一句“雪芙尚且年幼”，崔书凝便对她百般忍让。

而今，她都到了嫁人的年岁，而崔书凝也快死了，她没有再忍让她的道理。

她淡淡扔下一句：“大家慢吃”便起身直接离席。

刚出院子，崔母在身后笑着喊住她等等。

娘一字尚未唤出口，崔书凝就被阿娘一巴掌扇痛了脸。

“崔书凝，你刚刚是成心给你幼妹难堪吗？”

“在皇宫耍太妃威风，回家还要耍吗？我怎么会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？”

被扇痛得右脸灼烧疼痛。

崔书凝侧着脸，看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

就听她又冷着声音说：“殉葬前，陛下按例会给你一个恩典，届时你便替你幼妹，求封县主，就当你今天辱她的补偿。”

“日后她嫁入相府，也不会被人轻视。”

若是往常，崔书凝定会红着眼眶满心委屈，问她一句：“一母同胞，娘为何要如此偏心？”

可如今她将身死，内心只剩平静。

崔书凝淡淡回道：“多谢娘提醒，届时，我一定会向陛下去求个恩典。”

话落，崔母眼底寒冰融化。

崔书凝接着脱口道：“求只求他待我死后，自崔家族谱除名，从此我不再是崔家女。”

言毕，崔书凝转身就走。

崔母在身后指着她怒骂，骂她自私自利骂她忘恩负义，她说早该在她出生那时就该将她掐死。

她确实应该把她掐死。

那年她去上香，被马匪掳了去，失了清白。

发现有崔书凝时，已有六月身孕。

爹爹不忍娘受堕胎之苦，更不忍她遭人非议，于是认下了崔书凝。

在崔府十六年，替幼妹嫁入皇宫，为兄长挣得功名，她给予的生养之恩崔书凝早已还清了。

寒意凛然，出院门时，有踏雪声响。

崔书凝抬眸，才发现裴珩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。

他瞥到崔书凝脸上的巴掌痕迹，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下。

崔书凝加快脚步匆匆离开。

只是刚走出没几步远，裴珩之的侍卫追了过来。

“太妃，皇宫那边已经抬轿来接，请太妃稍等片刻。”

雪大路不好行，还得等上许久。

大雪纷纷扬扬下着，小春盯着崔书凝脸上新添的巴掌痕，闪过心疼。

她转而指着远处灯火通明处，说：“太妃，车轿来接还有些时辰呢，不如我们去逛逛庙会？”

也好，总归不在崔府待着，去哪里都好。

小春拉着崔书凝挤入人群。

华灯初上，孩童手里提着花灯戴着面具，摊贩叫卖，好不热闹。

而前方河道旁，许多女子在放飞孔明灯。

她们的愿望，无非是愿家人身体康健，愿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。

恰逢卖孔明灯的摊贩从崔书凝身旁经过：“姑娘，把愿望写于孔明灯上，灵的很呢！我这盏，可是龙骨丝所制，定能飞得又高又远。”

下雪天里，小贩还着夏衫，冷得嘴唇发青。

崔书凝让小春给了他几锭银子，买下了他所有的孔明灯。

恰在此时，远处登对人影却蓦地闯入崔书凝视线。

是裴珩之和崔雪芙。

她笑着望向他，而他松开手心。

一只绘着并蒂莲的孔明灯便扶摇直上，渐渐融进墨色的夜空。

崔书凝看见上面写着——

【愿裴崔结两姓之好，愿共白首。】

崔书凝松开手指，任由手里的孔明灯徐徐升空。

身旁的小春急了：“太妃，你还没写愿望，怎么就放飞了？”

她唇边蔓延苦涩。

因为死人，是不配有愿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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